神童女兒 平常心(三)

神童女兒 平常心(三)

平常的心

全校最小的學生

「神童」女兒三歲半時,已經應該從幼兒園小班升中班了,無奈老師說她年齡不夠,要再上一年小班。女兒頗不樂意,婆母只好帶她回河南老家,在她姑母任教的學校「開後門」上學前班。

女兒從學前班畢業回到北京,雖然只有四歲半,也只有送她上小學了。為了讓小學破格錄取,先生特意找區教育局局長寫了「條子」。

雖然有「條子」,學校還是堅持要對女兒進行測試。老師拿來三年級的課本讓女兒念,女兒隨便翻到一篇課文,毫無困難就讀完了。學校收下了這個全校年齡最小的學生。

開學第一天,女兒領回課本,翻開語文書,像平時讀故事書一樣,用了二十分鐘就從頭看到尾,完了往邊上一扔。我問她:「有不認識的字嗎?」「沒有。」一學期的課,她這就算學完了。

到了學期末學校舉行朗誦比賽,她是所有參賽者中最小的,上臺時搆不著麥克風,老師專門為她搭了個小凳子,並驕傲地宣布:這是我們學校年齡最小的學生。白襖紅帽的女兒搖頭晃腦地講著小紅帽的故事,我驚奇地發現,她居然有點緊張。在此之前,她走到哪裡都是一副「初生牛犢不怕虎」的模樣。也許那「盛大的」比賽場面和老師鄭重其事的介紹,已經使她過早的有了過重的自我意識。

「特殊」即平常

女兒從一歲多起,便因為會認字而屢屢引來驚歎,所以我一直在試圖「抹平」她的特殊感,想讓她保持一顆平常的心。比如她第一次從幼兒園回家,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告訴我:「媽媽!幼兒園的小朋友連一、二、三都不認識!」那時她倒沒什麼驕傲心,只是覺得人家跟她不一樣有些奇怪。

我淡然地說:「他們的媽媽剛好還沒有教他們,也沒什麼奇怪的。以後他們學過,就認識了。」我不想讓她把自己的「本事」看那麼重。

上小學後的一天,她放學回家,興奮地告訴我:「媽媽,元旦我們要去音樂廳演出,中央領導要親自來看!」

她把「親自」二字說得好重,顯然是在模仿老師的口氣。

我在心裡暗嘆口氣。在開始接觸社會之前,孩子的天性是那麼率真,純潔,乾乾淨淨沒受過半分污染。而現在,四、五歲的她居然為中央領導「親自」觀看她們的演出而激動如許。我彷彿正看到一張潔白的紙,在怎樣的一筆筆被抹上顏色。人從簡單走向複雜,從純潔走向市儈,都是這樣慢慢發生的?

我兜頭就是一盆「冷水」向女兒潑去:「中央領導也不過就是一個鼻子倆眼睛,有啥了不起的?你演節目就是演節目,不管下面是誰在看,你都好好演就是了。知道了嗎?」

女兒的表情看起來雖然似懂非懂的樣子,但我知道,從此後她至少明白「中央領導」不是什麼值得為之特別「表現」的人物。

女兒給我講故事

我一直想細心地呵護她,讓她純真的心少受不該有的污染,然而她七歲半時卻發生了一件讓我很震驚的事情。

那天我帶她去參觀自然博物館,售處票寫著「一米一以下兒童免票。」女兒頭一歪說:「媽媽,我還不到一米一吧。」售票員看看女兒,相信了她的話,就只撕下一張門票給我。

我對女兒說:「前兩天我們不是剛量過嗎?你已經一米一六了。」說完,我拿出錢買了兩張門票進去。

剛進大門,我突然覺得很不對勁,以女兒的智力和記憶水平,她絕不會忘了自己剛剛量過的身高。她為什麼要那樣說呢?

我趕快先找自己的原因,想起出門前我說過如果博物館門票太貴,比如說在十元以上,那我們就不看了。到了博物館時發現門票是十五元,雖然我並沒有打算因此就不帶女兒進去了,但女兒一定在擔心,所以趕快搶著那樣說。如果她可以「矇混過關」不買票,那我們倆要花的錢就不會超過我的「預算」。也許是我們這些大人,尤其是她爺爺奶奶,平時太強調節儉了,以至影響到她?

於是我對她說:「我們節約錢是對的,但什麼事情都不能過分。咱們掙錢就是為花的嘛,該花的錢媽媽一定會花。」

女兒趕緊說,我知道了。我給你講個故事吧。從前有個財主,攢了很多金幣,怕被人偷走,就將這些金幣裝在罈子裡,埋在地下,過一段時間挖出來數數。

有一次,財主挖出罈子,發現裡面的金幣被人換成了石頭,傷心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鄰居聽見他的哭聲,問了為什麼後勸他道:「嗨!你反正從來也不用這些錢,而只是數它們,數石頭和數金幣有什麼區別?你就抱著石頭數數唄!哭什麼哭?」

女兒講完這個故事,我欣慰地想:她的悟性夠高,一點就透,聽懂了我的話。

守住淨土

從博物館回到家中,我突然覺得更加不對勁起來,細想想,原來是自己忘了向她強調一個更嚴肅的問題:人應該誠實,更不能佔不該佔的便宜!

於是我又問她:「你明明知道你已一米一六,為什麼要說自己不到一米一呢?」

女兒看著我,幾乎想也沒想便說:「沒有吧。我好像是說,我希望我還不到一米一!」她將這句話的重音,放在了「好像」和「希望」兩個詞上。

我倒吸一口涼氣,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明明是說了謊被我當場「捉住」,她卻這樣「機巧圓通」的將我的詰問「滑」了過去。這樣的急「智」,怕是成年人也難有。而她只有七歲多而已!

我半天都說不出什麼話來,愣了幾秒鐘後轉身走開了。作為一名母親,我早已觀察到,雖然所有孩子生下來時都是白紙一張,然而每個孩子的性格特點,似乎又是生而有之。住在產房裡時,我便看到剛出生幾天的小寶寶們相互間的性格差異。有的嬰兒天生便性急得很,有的嬰兒天生就好脾氣。

而女兒身上,也天生帶著許多東西,例如這種很多同齡的孩子都不會有的機巧。我相信這是她在這一世以前的生命中就形成的,在這一世又得到了加強。除了社會的因素外,我本人也有不夠敦厚的時候,而她顯然也會跟著我學。

女兒就像一面鏡子,讓我時時對照檢點自己。我相信身教重於言傳,在紛繁多變、不安定因素日益增多的世界,只有守住內心的一片淨土,才能真正保住自身的安寧,也才能從我做起,改善這世界的大環境。

我再也沒有向女兒提起這件事。孩子也有自尊和面子。從我的態度上,她知道這件事錯了,以後不會再犯,就行了。當然還得繼續在日常的點滴瑣事中引導她,幫助她漸漸形成以德為本的做人價值。

「神童」或「平庸」這不是個問題

小時候常聽母親說:「養兒方知父母恩」。做了母親,才知「母親」二字的分量有多重。好在我在紛繁的世界中已有了一顆堅定的心,所以才十分有信心的認為,女兒一定會有一個光明的人生。

2004年,11歲的女兒跟著我移民到了澳洲。與同齡的澳洲孩子比,她的中文水平繼續是「神童」級別,而英文水平卻很低。第一次去語言學校上課時,老師講話她一句都不懂,把我愁得不行。我問她聽不懂怎麼辦呢?她乾脆地回答:「管它呢!」

不過,我慢慢地發現,孩子畢竟是孩子,對於語言,他們天生就有一種從環境中學習和汲取的能力。我並沒有刻意在英文上幫她做任何功課或補習,有一天卻驚喜地發現,在她將學校附近圖書館的中文書都看光之後,她終於抱回一本磚頭厚的英文偵探小說,津津有味地開讀了!

中國老人講,「有苗不愁長」,看來,只要是在孩子小時候培養好他們的閱讀習慣,那他們以後就離不開書、愛看書了。只在肯看書、看好書,那學習知識是沒有問題的。

一年後,女兒從語言學校轉入正式中學,再後來以優異成績考入澳洲一所頂級名校──在她整個的澳洲學習期間,我幾乎完全沒有幫過任何忙。

雖然考入大學,並不意味著學業或人生的結束。但在澳洲社會,想做一名「神童」,還是想選擇「平庸」,都非常自由,完全可以自己決定,用不著與誰攀比,對此,我和女兒都「心領神會」,因此完全沒有任何思想壓力。(全文完)

 曾錚和女兒2004年攝於悉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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